從馬克思到霍布斯邦：什麼是「資本」與「資本主義」？
我們經常使用「資本」與「資本主義」這兩個詞，但它們究竟代表什麼？
一般人想到資本，可能會聯想到金錢、土地、股票、機器、房地產或企業擁有的財產；想到資本主義，則可能認為它就是私人財產、自由市場、企業競爭和追求利潤的經濟制度。
但這樣的理解是否完整？
如果資本只是金錢，為什麼古代社會早已有金錢和商人，卻不能因此認定那些社會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
如果資本主義就是自由市場，那麼十九世紀後期出現大型企業、托拉斯、保護主義及國家干預時，資本主義是否就不再是資本主義？
要回答這些問題，可以從兩位研究者的著作出發。
第一位是卡爾・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他在《僱傭勞動與資本》與《資本論》中，分析資本的性質、價值增殖的機制，以及資本與雇傭勞動之間的關係。
第二位是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1917–2012）。他在《革命的年代：1789–1848》、《資本的年代：1848–1875》與《帝國的年代：1875–1914》三部歷史著作中，考察資本主義如何在近代世界形成、擴張與轉型。
馬克思主要解釋資本主義如何運作；霍布斯邦則研究資本主義如何成為改變世界的歷史力量。
兩者可以相互補充，但必須注意：霍布斯邦對某個歷史時期的描述，不等於馬克思對資本的正式定義。
一、馬克思：資本不是物，而是一種社會生產關係
馬克思在《僱傭勞動與資本》第五章〈資本的本質和增長〉中，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
Capital also is a social relation of production.
中文意譯：
資本也是一種社會生產關係。
這句話改變了我們理解資本的方式。
馬克思在同一章中，先介紹當時經濟學家對資本的理解：用於新的生產的積累勞動，就是資本。
但他認為，這樣的定義並不充分。
因為原料、機器與工具雖然可以用於生產，卻不是在任何社會條件下都必然成為資本。
馬克思舉了一個具體例子：
A cotton-spinning machine is a machine for spinning cotton. Only under certain conditions does it become capital.
中文意譯：
紡棉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特定條件下，它才成為資本。
這個例子非常重要。
假設一位獨立工匠擁有紡織機，自己操作機器、製造布匹並出售。
這台機器是生產工具，但不能僅因它參與商品生產，就認為它具有典型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中的資本性質。
現在換一種情況。
一家工廠擁有紡織機，雇用工人操作設備，購買棉花作為原料，將產品出售，並把取得的利潤再投入生產。
在這種生產關係中，機器便成為生產資本的一部分。
物理上，兩台機器可以完全相同。
不同的不是機器本身，而是誰擁有它、誰操作它、誰控制生產，以及誰取得生產的剩餘成果。
馬克思進一步指出，資本的存在以一個除了勞動能力之外沒有其他生產條件的階級為必要前提。
當生產資料掌握在一部分人手中，而其他人必須出售勞動力才能維持生活時，便形成資本與雇傭勞動之間的特定社會關係。
因此，馬克思並不是否定機器、金錢和原料的重要性，而是認為，不能離開生產關係來定義資本。
原著依據：《僱傭勞動與資本》第五章〈資本的本質和增長〉。
二、《資本論》：為什麼資本能夠增殖？
《僱傭勞動與資本》說明資本是一種社會關係，而《資本論》則進一步分析：資本為什麼能夠增殖？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四章〈資本的總公式〉中，區分了一般商品流通與資本流通。
一般商品流通可以表示為：
商品 → 貨幣 → 商品
例如，一個人出售自己生產的商品，取得貨幣，再用貨幣購買生活需要的物品。
這種交換的最終目的，是取得使用價值。
但資本的運動不同。
馬克思用以下公式說明資本的流通：
G — W — G′
也就是：
貨幣 → 商品 → 更多貨幣
其中，G 是原本預付的貨幣，W 是購買的商品，G′ 則是增加了剩餘價值的貨幣。
資本的目的，不只是透過交換取得另一種商品，而是讓原本投入的價值得到增殖。
不過，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假設商人用 100 元買進商品，再用 120 元出售，他便取得 20 元差額。
但是，對整個社會而言，低買高賣並不能解釋總體剩餘價值的來源。某個人在交換中多取得的價值，可能正是另一個人在交換中失去的價值。
因此，馬克思繼續追問：如果社會整體的剩餘價值不能單靠商品交換產生，那麼它究竟從何而來？
他的回答是：勞動力是一種特殊商品。
勞動力的使用，能夠創造超過其自身價值的新價值。
例如，假設一家工廠購買原料、使用機器並雇用工人。工人在生產過程中創造的新價值，可能超過企業為購買勞動力所支付的價值。
馬克思將這個超過部分稱為「剩餘價值」（Surplus Value）。
因此，在馬克思的分析中，資本主義生產的核心不只是市場上的買賣，而是資本透過購買勞動力、組織生產，取得並實現剩餘價值的過程。
這也使我們可以更精確地理解「資本」。
資本不是單純的財產，而是在特定社會關係中，透過生產與流通實現價值增殖的價值。
這是綜合《僱傭勞動與資本》與《資本論》所得出的定義，不是馬克思某一段文字的逐字引文。
原著依據：《資本論》第一卷第四章〈貨幣轉化為資本〉，以及勞動力買賣與價值增殖過程的相關章節。
三、什麼是資本主義？有市場不等於有資本主義
理解資本之後，還必須區分「資本」與「資本主義」。
資本是特定社會關係中運動和增殖的價值；資本主義則是這些關係廣泛組織社會生產，並形成相應階級結構的歷史性生產方式。
這個區別可以用歷史來說明。
貨幣、貿易、私人財產、商人與借貸，在現代資本主義形成之前便已存在。
古代文明有市場，中世紀歐洲有商人，地中海貿易城市也有相當發達的商業活動。
但這些現象本身，並不足以證明整個社會已經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主導。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討論勞動力買賣時指出，資本的歷史條件並不會隨著商品和貨幣流通的出現而自動具備。
其中一個關鍵條件，是生產資料所有者能夠在市場上遇到出售自身勞動力的自由勞動者。
這裡的「自由」具有雙重意義：勞動者在法律上可以支配並出售自己的勞動力，但同時又缺乏獨立生產所需要的生產資料。
因此，從馬克思的角度來看，資本主義具有幾個相互關聯的特徵：
首先，生產資料與直接生產者相分離。
其次，勞動力成為可以在市場上買賣的商品。
第三，資本所有者購買勞動力並組織商品生產。
最後，生產的直接目的不只是滿足社會需要，而是取得剩餘價值、積累資本，並持續擴大生產。
所以，資本主義不是單純「有市場的社會」，而是資本與雇傭勞動的關係成為主導性生產關係的社會。
這也是理解霍布斯邦三部年代史的重要起點。
四、《革命的年代：1789–1848》：資本主義如何形成？
霍布斯邦在《革命的年代》中，提出了著名的「雙元革命」（Dual Revolution）概念。
他認為，近代世界的重大轉變，必須同時理解兩場革命：
英國工業革命與法國大革命。
英國工業革命主要推動生產方式的變化。
機器、工廠制度、煤炭、蒸汽動力與工業生產，使經濟組織方式發生重大改變。
工業化不只是技術進步，也意味著更多勞動者進入工廠，越來越多生產活動受到資本投資、雇傭勞動與市場需求的支配。
法國大革命則改變了歐洲的政治與法律秩序。
舊制度的等級特權受到挑戰，財產權、公民權、法律平等與新的政治理念逐漸成為近代政治的重要基礎。
霍布斯邦認為，兩場革命相互影響，共同推動了資產階級社會的興起。
但他並不是說英國只有經濟革命、法國只有政治革命。雙元革命是理解兩種重大歷史力量的分析架構，而不是將兩國歷史完全分開。
更重要的是，霍布斯邦沒有把資本主義的興起描述成從一開始就註定成功的過程。
在《資本的年代》導言中，他回顧 1848 年以前的歐洲，指出當時的歷史充滿不確定性。
資產階級已經取得重大突破，但工業化也產生了大量生活不穩定、對社會現狀不滿的勞動貧民。
政治革命可能進一步發展為社會革命，而資產階級秩序能否維持，並不是當時所有人都確信的事情。
因此，資本主義後來取得優勢，是需要歷史研究解釋的結果，而不能倒過來認為那是必然發生的結局。
從馬克思的理論來看，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必須具備特定的社會條件。
從霍布斯邦的歷史研究來看，這些條件是在長期的經濟、政治與社會變革中逐漸形成的。
《革命的年代》討論的，正是資本主義社會取得歷史性突破的過程。
五、《資本的年代：1848–1875》：資本主義如何取得全球優勢？
霍布斯邦在《資本的年代》導言中指出，十九世紀六○年代，「資本主義」（Capitalism）開始廣泛進入世界的經濟與政治詞彙。
他也特別修正了自己在《革命的年代》導言中，對這個詞出現年代所作的較早判斷。
這裡需要區分兩件事情。
「資本主義」這個詞開始廣泛使用的時間，不等於資本主義社會關係最初形成的時間。
一個歷史現象可能已經存在很久，人們才逐漸形成普遍使用的名稱來描述它。
霍布斯邦認為，1848 年之後數十年間，資本主義的全球性勝利，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歷史趨勢。
他在導言中描述，當時取得優勢的是一種相信私人企業競爭、市場交換與資產階級進步理念的社會。
按照這套理念，私人企業之間的競爭能促進經濟發展；企業在市場上購買原料、設備與勞動力，再出售產品取得收益。
資產階級則被視為推動經濟成長、科學進步及社會現代化的重要力量。
當時的資本主義支持者相信，這套制度不僅可以創造更多物質財富，也能促進理性、科學、教育及政治文明的發展。
但霍布斯邦並不是認為這些承諾全部實現了。
《資本的年代》同時記錄了世界市場的擴張、鐵路與交通建設、工業成長，以及不同地區、不同階級之間的不平等發展。
書中甚至分別以「勝利者」與「失敗者」作為章節主題，說明同一段歷史對不同人群產生的結果並不相同。
工業企業家、商人與某些城市中產階級，可以從資本主義擴張中累積財富與提高社會地位。
但對部分勞動者和受到歐洲經濟擴張影響的地區而言，這種變化也可能意味著傳統生活方式瓦解、經濟依賴加深，以及新的階級衝突。
因此，霍布斯邦所說的「資本主義的勝利」，並不表示所有人都同等受益。
它主要描述的是：資本主義工業經濟及其相應社會秩序，在世界經濟中取得越來越重要、甚至主導性的地位。
這也是《資本的年代》與《革命的年代》的主要區別。
前者不再集中於資本主義形成的革命性突破，而是討論它如何擴張、取得優勢，以及這種優勢如何改變世界。
六、《帝國的年代：1875–1914》：資本主義為什麼開始轉型？
如果資本主義就是自由競爭，為什麼到了十九世紀後期，反而出現大型企業、托拉斯、保護主義與國家更加積極介入經濟的現象？
霍布斯邦在《帝國的年代》第二章〈經濟換檔〉中，討論了這個問題。
十九世紀七○年代以後，歐美經濟經歷長期價格低迷與獲利壓力。當時的困境並不只是沒有能力生產商品，而是企業如何維持利潤。
在這種背景下，資本主義出現了重要的組織變化。
其中一個趨勢是企業集中。
大型企業透過合併、擴張與股份公司形式，提高生產規模並控制成本。
另一個趨勢是經營管理的合理化。
企業透過更有系統的管理方法，試圖提高效率、降低生產與行政成本。
霍布斯邦將托拉斯與科學管理，視為這些經濟變化的代表。
這個歷史現象與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五章討論的資本「積聚」與「集中」可以相互參照。
馬克思區分了兩個過程。
資本積聚，指資本透過積累與再投資擴大規模。
資本集中，則指原本分散的既有資本，透過競爭、信用、合併或吞併，集中到更少的資本所有者手中。
兩者都可能使企業規模擴大，但形成機制不同。
霍布斯邦對十九世紀後期大型股份公司、企業合併與托拉斯的研究，可以視為這些趨勢在特定歷史時期的具體表現。
不過，他對「壟斷資本主義」這個名稱持有保留態度。
霍布斯邦指出，企業集中不表示所有產業的競爭都已經消失。他甚至舉出部分美國產業在當時競爭反而加劇的例子。
因此，不能將十九世紀後期的資本主義簡單描述為自由競爭完全結束、壟斷全面取代市場。
比較精確的理解是：
資本主義出現了明顯的企業集中與組織變化，但集中與競爭仍可能同時存在。
另一個重要變化是保護主義。
十九世紀中葉，自由貿易是許多資產階級思想家推崇的經濟原則。
但到了十九世紀後期，許多工業國開始利用關稅保護本國產業。
國家與經濟利益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
不過，霍布斯邦也提醒，不能把這個時期的政府直接等同於二十世紀的大規模國家經濟管理體制。
當時政府在整體經濟中的直接比重仍然有限，第一次世界大戰才使政府對經濟的控制發生更大規模的改變。
這裡可以得到一個重要結論：
資本主義不等於某一種固定形式的自由市場制度。
它可以在私人企業競爭中運作，也可以伴隨企業集中、保護關稅和更積極的國家政策而持續存在。
只要其核心生產關係仍以資本積累、雇傭勞動與剩餘價值的取得為基礎，就不能僅因市場制度改變，而認定資本主義已經消失。
七、帝國主義是否就是資本主義的必然結果？
《帝國的年代》還討論了十九世紀末的殖民擴張。
這裡需要格外謹慎，因為霍布斯邦並沒有把帝國主義簡化成單一經濟原因。
其中一種常見解釋認為：工業國家的資本越來越多，國內投資機會不足，因此需要透過殖民地尋找新的高利潤投資場所。
霍布斯邦認為，若把這種解釋當成新帝國主義的主要原因，證據並不充分。
他以英國海外投資為例，指出大量資金流向加拿大、澳洲等白人移民殖民地，以及美國與拉丁美洲，而不是十九世紀末新近取得的殖民地。
因此，不能將海外資本投資與新殖民地的取得，簡化成直接的一對一關係。
霍布斯邦認為，尋找市場是相對更有說服力的經濟解釋之一。
隨著多個工業國家競爭國際市場，殖民擴張有時也成為保護市場與取得商業優勢的手段。
但是，他同時討論了其他原因，例如國際戰略、列強地位、民族主義、國內政治壓力，以及種族優越感等意識形態。
因此，霍布斯邦並不接受「帝國主義完全與經濟無關」的說法，也不接受「殖民擴張全部只是資本輸出的必然結果」這種簡化解釋。
他的歷史分析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經濟利益、國家權力與政治競爭往往相互交織，但必須研究具體歷史條件，才能解釋帝國擴張的原因。
這也再次說明，不能只靠單一經濟公式，就解釋資本主義歷史中所有政治事件。
八、把馬克思與霍布斯邦放在一起看
如果把馬克思的理論與霍布斯邦的歷史研究放在一起，可以發現兩者回答的是不同但相關的問題。
馬克思主要關心：資本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它能夠增殖？雇傭勞動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資本積累為什麼會改變生產規模與階級關係？
霍布斯邦則研究：這些生產關係如何在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逐漸取得優勢？工業化、革命、世界市場與帝國擴張，又如何改變現代社會？
三部年代史可以整理成一條歷史脈絡。
1789–1848 年，《革命的年代》：形成與突破。
英國工業革命與法國大革命，共同推動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社會的興起。
1848–1875 年，《資本的年代》：擴張與勝利。
資本主義工業、私人企業、世界市場與資產階級秩序取得更廣泛的優勢。
1875–1914 年，《帝國的年代》：集中與轉型。
企業集中、保護主義、國家與經濟日益緊密的關係，以及帝國擴張，使資本主義呈現新的制度形態。
這個三階段整理是根據霍布斯邦的歷史研究所作的歸納，不是作者提出的一條固定發展法則。
同樣需要注意的是，霍布斯邦並未認為資本主義在 1875 年後失去成長能力。
他記錄的是資本主義在持續擴張的同時，也不斷改變自己的組織與制度形式。
因此，馬克思與霍布斯邦之間的互補關係，可以概括為：
馬克思提供理解資本主義內部生產關係與價值增殖的理論；霍布斯邦則透過歷史研究，說明這些關係如何形成、擴張並轉型。
但這不表示霍布斯邦在每一項歷史判斷上，都只是在證明馬克思的理論。他對帝國主義及經濟集中等議題，仍然重視具體證據，也會對過度簡化的解釋提出批評。
九、所以，「資本」與「資本主義」究竟應該如何定義？
綜合前面的原著與歷史研究，可以整理出兩個定義。
需要強調的是，以下是根據原著所作的綜合歸納，而不是馬克思和霍布斯邦共同寫下的逐字定義。
資本（Capital）
資本是在特定歷史社會關係中，以價值增殖為目的而運動的價值。
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它透過購買生產資料與勞動力、組織商品生產、取得並實現剩餘價值，使預付的價值不斷增殖與積累。
因此，金錢、土地、機器或商品本身並不必然是資本。
必須看它們處於什麼生產關係中，以及是否成為資本增殖過程的一部分。
資本主義（Capitalism）
資本主義是一種歷史形成的社會生產方式，其核心是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占有、勞動力商品化，以及以剩餘價值與資本積累為目的的商品生產。
這種制度以市場交換作為重要經濟協調機制，也形成相應的階級關係、財產制度與社會結構。
但資本主義並不只有一種固定形式。
霍布斯邦的研究顯示，它可以從工業革命時期的工廠制度，發展為十九世紀中葉全球擴張的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再轉變成十九世紀末具有大型企業、保護主義及更密切政經關係的資本主義。
這些形式不同，但不必然意味著其核心生產關係已經消失。
十、回到一個簡單問題：空氣和水是不是資本？
前面討論的理論，可以用一個日常生活的例子來理解。
空氣和水對人類生存非常重要，但它們並不會因為重要就自動成為資本。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指出，一個物可以具有使用價值，卻沒有由人類勞動形成的商品價值。
他舉出的例子就包括空氣、天然草地與未經開墾的土地。
自然界中的空氣與河水，具有重要的使用價值，是人類生存的自然條件。
但如果一家企業投入淨水設備、購買原料、雇用工人並生產瓶裝水，情況便不同了。
此時，企業投入的價值進入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製造完成、等待銷售的瓶裝水也可能成為商品資本。
水的自然性質沒有改變，但它所處的社會生產關係改變了。
如果一家企業進一步掌握某處天然水源的排他性使用權，還可能憑藉特殊自然條件取得超額利潤，並透過所有權或使用權取得地租。
不過，這種地租與生產過程中的利潤，在馬克思的理論中具有不同的取得機制，不能直接混為一談。
這也說明三個容易混淆的概念：
有使用價值，不代表具有商品價值。
有市場價格，不代表一定包含相同數額的勞動價值。
擁有財產或生產工具，不代表它必然已經是資本。
真正的問題仍然是：誰擁有生產資料、誰控制生產、誰出售勞動力，以及生產所創造的剩餘價值由誰取得。
結論：資本是一種關係，資本主義是一種歷史形成的社會制度
理解馬克思與霍布斯邦的關鍵，在於不要把「資本」與「資本主義」當成兩個只是範圍大小不同的名詞。
資本不是單純的財富或金錢，而是一種與價值增殖和社會生產關係有關的概念。
資本主義則是這種關係成為主導力量之後，形成的歷史性社會生產方式。
馬克思主要分析這種生產方式的內部機制，尤其是資本如何透過雇傭勞動取得剩餘價值，以及資本積累如何改變經濟與社會關係。
霍布斯邦則從 1789 年到 1914 年的歷史中，說明這種制度並不是突然出現、也不是永遠維持相同的樣貌。
它經歷了革命與工業化、世界市場的擴張、企業集中、保護主義與帝國競爭。
因此，資本主義既有可以分析的核心生產關係，也有隨歷史條件改變的制度形式。
資本主義不是因為存在金錢、私人財產或市場就自動成立，也不會僅因自由競爭減少或國家干預增加，就自動消失。
如果用一句話總結馬克思與霍布斯邦的互補關係：
馬克思讓我們理解資本為什麼能夠成為支配生產的社會力量；霍布斯邦則讓我們看到，這股力量如何在歷史中改變世界，也如何被歷史改變。
主要原著與參考來源
以下列出支持文章主要論點的原著及具體章節。中文譯文與章節名稱可能隨版本有所不同；《資本論》部分英文本與中譯本章節編排亦不完全一致。
馬克思
《僱傭勞動與資本》（1849），第五章〈資本的本質和增長〉。資本是一種社會生產關係，以及紡棉機的例子。
閱讀原著章節 ↗《資本論》第一卷，第四章〈貨幣轉化為資本〉。資本的總公式與價值增殖。
閱讀原著章節 ↗《資本論》第一卷，英文版第六章〈勞動力的買和賣〉。資本形成的歷史前提。
閱讀原著章節 ↗《資本論》第一卷，英文版第二十五章〈資本主義積累的一般規律〉。資本的積累、積聚與集中。
閱讀原著章節 ↗《資本論》第一卷，英文版第二十六章〈原始積累的秘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的歷史條件。
閱讀原著章節 ↗
艾瑞克・霍布斯邦
《革命的年代：1789–1848》（1962），〈導言〉、第二章〈工業革命〉、第三章〈法國大革命〉、第十一章〈勞動貧民〉。雙元革命及資產階級社會的形成。
閱讀原著章節 ↗《資本的年代：1848–1875》（1975），〈導言〉、第二章〈大繁榮〉、第三章〈統一的世界〉、第七章〈失敗者〉、第八章〈勝利者〉及第十三章〈資產階級世界〉。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與社會變化。
閱讀原著章節 ↗《帝國的年代：1875–1914》（1987），〈序曲〉及第二章〈經濟換檔〉。企業集中、管理變革、保護主義及國家經濟角色。
閱讀原著章節 ↗《帝國的年代：1875–1914》，第三章〈帝國的年代〉。帝國主義的經濟、政治與戰略因素。
閱讀原著章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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