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AI 與資本主義

 


AI 越強大,人為什麼不一定越自由?

從馬克思《資本論》到霍布斯邦三部年代史

延續系列文章的討論,前面我們已從〈空氣和水是資本嗎?〉開始,探討馬克思對資本與資本主義的定義、現代企業的資本控制、技術進步與勞動的關係,以及〈一兩名員工賺進數億元,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還說得通嗎?〉。

這些討論指向兩個問題:

第一,為什麼 AI 和機器越來越強大,人卻可能越來越不自由?

第二,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是否仍適用於現代資本主義社會?

先說明本文的判斷。

機器提高的是生產能力,並不會自動增加每個人對工作、收入及生活的支配權。技術進步可能減少必要勞動,也可能被企業用來擴大生產、降低成本及增加利潤。因此,技術越進步,人不必然越來越不自由,但也不必然更自由。

至於剩餘價值理論,它主要分析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剩餘價值的來源;《資本論》第三卷則進一步分析利潤如何透過競爭、平均利潤率、商業活動等機制形成與分配。這使《資本論》能夠解釋高度自動化企業為何可能只雇用少數員工,卻取得高額利潤。

但個別企業如何取得利潤,與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利潤最終源自何處,仍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以下回到《資本論》及霍布斯邦的《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和《帝國的年代》,分別說明這些問題。


一、《資本論》:機器如何從生產工具變成資本的工具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十五章〈機器和現代工業〉,引用約翰・斯圖亞特・彌爾對機械發明是否真正減輕人類每日勞苦的疑問。

他接著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機器被用來降低商品價值,並成為生產相對剩餘價值的手段。

這段分析不是否認技術進步的好處,而是指出兩件不同的事:

技術上的可能性: 機器可以減少生產商品所需的勞動時間。

資本主義的經濟要求: 企業採用機器時,受到成本、競爭、利潤及資本積累的要求影響。

生產力提高十倍,員工就能少工作九成嗎?

假設一家工廠原本需要 100 名員工,每人每天工作八小時,才能完成既定產量。

引進自動化設備後,相同產量只需要原來十分之一的總工時。

企業因此可以縮短工時,也可以擴大產量,或者減少雇用人數。

哪一種情況發生,取決於市場需求、企業決策與勞動制度。

因此,生產一件商品所需的勞動時間下降,並不代表每位員工的工作時間會同比縮短。

工人使用工具,還是工人服侍機器?

在同一章第四節〈工廠〉,馬克思比較手工業與機器工廠。

在手工業中,工人使用工具;在機器工廠中,工人則可能必須配合整個機器體系的運轉。

這涉及的不只是生產效率,也包括誰決定工作節奏。

今天,AI 可以協助企業分派任務、衡量績效及安排工作。

例如,一名員工原本每天處理十件任務,使用 AI 後可以處理五十件。

如果企業將每日目標提高至五十件,員工的生產率增加了,卻沒有因此獲得更多休息時間。

這是將馬克思的機器分析延伸到現代 AI,而不是說馬克思曾直接研究演算法管理。

核心問題在於:人類創造工具提高生產能力,卻未必擁有決定工具如何使用的權力。


二、資本積累:為什麼技術進步也可能增加勞動者的不安全感?

《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五章〈資本主義積累的一般規律〉,研究資本積累如何改變生產資料、勞動需求與勞動人口之間的關係。

隨著技術進步和資本構成變化,企業可能利用更多機器與設備,重新安排勞動。

新的產業可能創造工作,原有工作也可能消失。

但新增職位與被取代的職位,不一定需要相同技能,也不一定出現在相同地區。

產業後備軍

馬克思提出「相對過剩人口」與「產業後備軍」的概念。

所謂相對過剩人口,不是說這些人的勞動對社會沒有用途,而是相對於資本在特定條件下的雇用需求,部分人可能處於失業或不穩定就業狀態。

這種情況也可能影響仍在職勞動者的談判能力。

假設一家企業開始使用 AI 處理行政工作。

即使公司沒有立即裁員,員工也可能因為擔心未來被取代,而不敢拒絕額外工作或要求改善待遇。

因此,社會的生產能力可以提高,但部分勞動者的經濟安全感卻可能下降。

技術取代工作後,新工作會自動補償嗎?

馬克思在第一卷第十五章第六節批判當時的「補償理論」。

他反對的是:機器排擠工人後,必然同時釋放足夠資本重新雇用這些人的推論。

這不表示技術進步不可能創造其他工作。

真正的問題是,被取代的勞動者能否順利轉職,以及轉型成本由誰承擔。

例如,一位行政人員因 AI 導入而失業。

即使市場同時新增 AI 工程師職缺,也不代表他能立即取得這些工作。

他可能需要重新訓練、轉換產業,甚至承受收入下降。

所以,技術進步可以提高社會總生產力,卻不保證每位受到影響的勞動者都能立即分享成果。


三、《革命的年代》:技術革命不等於社會權利自動增加

霍布斯邦的《革命的年代:1789–1848》,以英國工業革命與法國大革命的「雙元革命」為核心。

工業革命改變生產技術、企業組織、城市與勞動關係。

法國大革命及其影響,則改變政治權利、法律身分、財產關係與政治制度。

兩種變革共同塑造了近代社會。

這個歷史框架提醒我們:技術能力提高,與社會權利擴大,是彼此相關但不同的過程。

蒸汽機可以提高產量,卻不會自行決定工作日長度、工廠安全標準或勞動者的政治權利。

同樣地,AI 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但不會自動建立勞動保障,也不會自行決定效率成果應如何分享。

法律上的自由與經濟上的自由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六章〈勞動力的買和賣〉,分析勞動者的「雙重自由」。

勞動者在法律上可以自由出售自己的勞動力。

但如果缺乏足夠的生產資料或其他生活資源,就可能必須依靠出售勞動力維生。

例如,一名員工可以合法辭職,但如果沒有存款、其他收入來源或足夠的生活保障,就可能承受不起失去工作的後果。

這說明:

形式上的工作自由,不等於每個人都具有相同的實際選擇能力。

AI 對人的自由究竟產生什麼影響,也必須考慮勞動者是否因技術變化而取得更多經濟選擇。


四、《資本的年代》:AI 提高生產力後,財富如何分配?

霍布斯邦的《資本的年代:1848–1875》,研究十九世紀中葉資本主義的快速擴張。

鐵路、蒸汽船、電報、工業生產與世界市場,提高了商品、資訊和資本的流動能力。

但霍布斯邦不只描寫企業家與資產階級的成功,也研究工人階級、勝利者與失敗者的不同處境。

這說明:社會財富增加,不代表不同階級與群體會按照相同比例取得利益。

用一個 AI 企業的例子說明

假設一家企業原本每年營收一億元,成本與費用共九千萬元,利潤為一千萬元。

導入 AI 後,假設營收不變,而且已扣除運算、維護及其他新增費用,每年淨節省兩千萬元。

企業利潤因此從一千萬元提高到三千萬元。

但這多出來的兩千萬元,不一定永久由企業保留。

如果競爭者也採用 AI,企業可能被迫降價。

員工可能透過加薪、獎金或縮短工時分享成果。

企業可能把新增利潤用於投資,也可能分配給股東。

稅收和公共政策也會影響最後的分配結果。

因此,AI 帶來的效率成果,沒有固定的收益分配比例。

企業與資本所有者:增加資本運用與資產收益

企業可以利用 AI 降低成本、擴大生產與增加利潤。

保留的利潤可能成為新一輪投資的資源。

資本所有者則可能透過股利或股份增值取得收益。

例如,一位擁有大量企業股份的投資人,即使沒有直接參與每日生產,也可能分享企業的財務收益。

這些收益可能增加,也可能因投資失敗而減少。

但資產所有權確實提供一種不完全依靠出售自身勞動力的收入途徑。

當資產收入足以維持生活,一個人就可能具有更大的經濟選擇能力。

勞動者:可能獲得更好待遇,也可能承擔轉型成本

AI 可以提高員工的生產率。

但薪資是否增加、工時是否縮短,仍受到勞動市場、企業決策及談判能力影響。

部分員工可能因 AI 減少重複工作、提高收入及工作自主性而受益。

另一些人則可能面臨職位調整、失業或更高的績效要求。

因此,勞動者分享技術成果的方式,不能只用企業生產率衡量。

還要看其收入、工時、就業安全及工作自主性是否改善。

消費者:可能透過降價與新服務受益

如果 AI 降低成本,市場競爭可能使商品價格下降。

例如,一項服務原本每月收費 1,000 元,後來降到 600 元。

即使消費者收入不變,也能用相同金額購買更多商品或服務。

這是技術成果透過價格機制被分享的一種方式。

但如果某項服務已成為工作與生活不可或缺的工具,市場又缺少可行的替代供應者,消費者也可能更加依賴平台。

因此,購買能力增加,不等於對技術的控制與選擇能力必然增加。

分配結果如何影響不同群體的自由?

從這個例子可以得到明確的判斷。

資本所有者可能因資產收益增加,而降低對工作的經濟依賴。

勞動者可能因工時縮短及薪資增加而更自由,也可能因收入不穩定而失去部分選擇能力。

消費者可能因價格下降而受益,但對平台的依賴也可能增加。

至於各群體實際取得多少收益,取決於特定企業與市場的價格、成本、競爭及制度條件,不能從上述假設直接推算出固定百分比。

因此,AI 可以讓社會整體更加富裕,卻不保證不同群體的經濟自由會同步增加。

這是將《資本的年代》的階級與分配分析,應用於現代 AI 時可以得到的重要結論。


五、《帝國的年代》:大型企業、資本集中與技術控制

《帝國的年代:1875–1914》研究十九世紀末至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資本主義世界。

這個時期,大型企業、資本集中、國際投資,以及國家與經濟利益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

大型企業不代表競爭一定消失

霍布斯邦在第二章〈經濟換檔〉討論企業合併與資本集中。

但他同時提醒,不能把整個時期簡化為完全由壟斷企業支配的經濟體系。

資本集中不是所有產業都會發生的現象,也不是不可逆的過程。

同樣地,今天不能只因少數 AI 企業規模龐大,就認定整個產業已失去競爭。

晶片、雲端運算、基礎模型與應用服務,都可能具有不同的競爭條件。

AI 基礎設施與經濟權力

十九世紀末的大型企業,需要投入大量機器、能源、運輸設備與資本。

今天的重要 AI 企業,可能需要大量晶片、資料中心、電力、運算設備、模型和軟體通路。

兩個時代的技術不同,但有可以比較的經濟問題:

當某項技術需要巨額投資、關鍵基礎設施或難以替代的資源時,控制這些資源的企業,可能取得更大的市場影響力。

例如,一家公司如果高度依賴某個 AI 平台,當平台提高價格或改變授權條件時,可能難以立即更換供應商。

但如果市場存在充分競爭,而且使用者能容易轉換服務,這種依賴就可能受到限制。

因此,影響經濟選擇能力的,不只是企業規模,而是企業是否控制重要資源,以及其他人能否找到實際可行的替代選擇。


六、馬克思所說的「自由」,應該如何理解?

前面討論了生產效率、經濟依賴、收益分配與技術控制。

如果要判斷 AI 是否使人更加自由,就需要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

本文所說的自由,主要包括三個面向。

1. 對勞動過程的控制

勞動者能否決定如何工作、安排時間,以及如何完成任務?

AI 可以減少重複工作,也可能提高監控與績效要求。

因此,工作效率提高,不等於工作自主性必然增加。

2. 經濟上的安全

一個人是否具有足夠的收入、資產或生活保障,使他在失業、轉職或拒絕不合理工作時,仍能維持基本生活?

如果缺乏其他收入來源,就可能承受不起停止工作的後果。

因此,法律上的工作自由,不等於每個人都有相同的經濟選擇能力。

3. 對技術與收益的支配

誰擁有 AI 模型、資料中心及平台?

誰決定技術的使用方式?

誰取得技術提高生產率後的利益?

使用者與勞動者能否選擇替代服務,或參與影響自身工作的決策?

這些都會影響人的自主性。

可自由支配的時間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討論了生產力、勞動時間與可自由支配時間的關係。

隨著生產力提高,社會可以用更少勞動生產更多物質財富。

這使增加自由時間成為可能。

但在資本主義生產關係下,節省的勞動時間也可能被用於擴大剩餘勞動和資本積累。

在《資本論》第三卷第四十八章,馬克思進一步討論「自由王國」,並把工作日的縮短視為重要前提。

他的分析不是說人類可以完全不從事必要的物質生產,而是重視人們能否更合理地控制必要勞動,並在其之外取得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

因此,衡量 AI 是否增加人的自由,不能只看企業利潤和社會產量,還要看工作自主性、經濟安全,以及人們是否真正增加了可自由支配的時間。

歷史上的勞動改革說明了什麼?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十章〈工作日〉,記錄了英國工人爭取限制工時與工廠立法的過程。

霍布斯邦三部年代史,也研究了工會、工人政黨、民主政治與社會改革的發展。

這些歷史說明,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可能形成經濟壓力,但勞動者的組織、政治參與與制度改革,也確實可以改變工時、工資及生活條件。


七、剩餘價值理論與《資本論》第三卷:AI 企業為什麼能取得高額利潤?

這裡必須先區分兩個分析層次。

剩餘價值理論討論的是,在馬克思的價值理論中,剩餘價值如何透過資本主義雇傭勞動產生。

《資本論》第三卷則進一步分析剩餘價值如何轉化為利潤,以及不同資本如何透過競爭與特定市場條件取得收益。

這正是理解少數員工的 AI 公司為什麼能取得高額利潤的關鍵。

1. 剩餘價值理論討論什麼?

在《資本論》第一卷,馬克思認為,勞動力在生產過程中創造的新增價值,可以超過勞動力本身的價值。

這個差額就是剩餘價值。

他進一步區分絕對剩餘價值與相對剩餘價值。

絕對剩餘價值涉及延長剩餘勞動時間。

相對剩餘價值則涉及提高生產力、縮短必要勞動時間,進而改變必要勞動與剩餘勞動之間的比例。

例如,企業利用 AI 讓員工在相同時間內完成更多工作。

這可以用來分析生產力、工時、必要勞動與剩餘勞動的關係。

但按照馬克思的理論,員工每小時生產更多商品,不代表每小時創造的新增價值必然同比增加。

所以,AI 讓員工生產率提高三倍,不能直接推導剩餘價值也提高三倍。

剩餘價值理論不是從公司員工人數與會計利潤直接計算剝削程度的公式。

2. 第三卷第九章:高度機械化企業也可以取得平均利潤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第九章,研究不同部門如何透過競爭形成一般利潤率。

在他的模型中,不同企業可能投入相同總額的資本,但機器與勞動力的比例不同。

在剩餘價值率相同的假設下,大量使用機器的部門,可能直接生產較少剩餘價值。

但在一般利潤率形成之後,企業取得的平均利潤,可以不同於自己直接生產的剩餘價值。

馬克思在五部門模型中舉出一個例子:

某部門投入 95 單位不變資本,以及 5 單位可變資本。

在剩餘價值率為 100% 的假設下,直接生產 5 單位剩餘價值。

但在五個部門形成 22% 一般利潤率的模型中,這筆總額為 100 的資本,可以取得 22 單位平均利潤。

因此,這個部門直接生產 5 單位剩餘價值,卻取得 22 單位利潤。

這裡的 22%,是五個部門共同形成的平均利潤率,不是只由這個部門計算出來。

這說明,在馬克思的模型中,高度機械化企業取得的利潤,可以大於本企業直接生產的剩餘價值。

這也是為什麼一家 AI 公司即使直接雇用少數員工,仍可能取得高額利潤。

但平均利潤模型不代表所有大量使用 AI 的企業都必然獲利。企業仍可能因成本過高、產品缺乏需求或競爭失敗而虧損。

3. 第三卷第十章:技術優勢如何形成超額利潤?

如果一家 AI 公司取得的利潤遠高於競爭者,平均利潤還不是完整答案。

馬克思在第三卷第十章討論市場價值、競爭及超額利潤。

如果一家企業具有更高生產效率,使其個別生產條件優於同行,就可能在市場價格尚未完全下降時取得額外收益。

例如,假設其他企業提供某項服務,每次成本為 100 元。

一家 AI 公司利用自動化技術,將成本降至 30 元。

如果市場售價仍然維持 150 元,它就可能取得更高的單位毛利。

但如果競爭者也採用相同技術,並且開始降價,原本的優勢就可能縮小。

因此,AI 技術領先可能形成超額利潤,但這種優勢是否持續,仍受到市場競爭與技術擴散影響。

這裡的成本與售價是現代商業示例,不能把會計毛利直接等同於馬克思價值理論中精確定義的超額剩餘價值。

4. 第三卷第十七章:不直接生產剩餘價值,也可能取得商業利潤

馬克思在第三卷第十七章〈商業利潤〉中,分析商業資本如何透過商品流通取得利潤。

在他的模型中,純粹從事商品買賣與流通的商業資本,本身不直接創造新的剩餘價值,但可以參與社會總剩餘價值的分配。

這代表:

企業取得利潤,不等於必須由本企業直接生產相同數額的剩餘價值。

今天某些數位平台透過促成交易、提供銷售通路或中介服務取得收入,與商業資本的功能有可以比較之處。

但現代平台往往同時提供軟體、運算及其他服務,不能把所有平台都直接歸類為純粹商業資本。

5. 第三卷第四十六章:排他性資源與壟斷價格

馬克思在第三卷第四十六章主要討論土地、特殊自然條件、地租與壟斷價格。

對特定資源或條件的排他性控制,可能讓所有者取得特殊收益。

現代 AI 企業也可能因專利、著作權、專有資料、特殊技術或平台條件,取得較強的定價能力。

但需要區分:

智慧財產權收入不等於土地地租。

把部分技術授權收益理解為「知識地租」,是後世學者對馬克思理論的延伸,而不是《資本論》第三卷已經直接完成的 AI 經濟分析。

6. 只有兩名員工的 AI 公司,為什麼能賺進數億元?

假設一家 AI 公司只有兩名正式員工,每年收入三億元,扣除全部成本與費用後,利潤為一億元。

這家公司可能投入大量資本購買運算服務、設備、模型及其他資源。

它也可能利用軟體自動化,以較低的追加成本服務大量客戶。

同時,公司可能透過技術授權、訂閱收入、產品優勢及市場定價能力取得收益。

此外,即使公司只有兩名正式員工,也可能依靠雲端服務商、晶片製造商、資料中心、外部軟體與其他供應商。

所以,企業的正式員工人數,並不能代表整個生產體系投入了多少勞動與資本。

從《資本論》第三卷來看,可以用平均利潤、技術優勢形成的超額利潤、商業利潤及特殊排他性條件,理解這家公司如何取得收益。

不過,這些概念不是四筆可以直接相加的獨立利潤。它們在馬克思的理論中,分別涉及利潤形成、分配及特定市場條件。

因此,《資本論》第三卷可以解釋為什麼一家 AI 公司只雇用少數員工,仍可能取得很高的利潤。

7. 這是否證明所有 AI 企業利潤最終都來自剩餘價值?

不能直接這樣推論。

必須區分兩個命題。

第一個命題:個別企業取得的利潤,不必等於本企業直接生產的剩餘價值。

這是《資本論》第三卷第九、十章明確討論的內容。

第二個命題:整個資本主義經濟的利潤,最終是否全部來自活勞動創造的剩餘價值。

這涉及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核心主張。

第三卷的平均利潤模型,是在馬克思價值理論的前提下建立的;它解釋了利潤如何在不同資本間分配,但不能僅憑個別 AI 企業的高額利潤,就證明其價值理論的全部前提。

現代企業的實際收入與利潤,也可以從客戶需求、成本、價格、技術差異、智慧財產權及市場權力等因素分析。

因此:

《資本論》可以解釋現代 AI 企業如何取得高額利潤,但這不等於單憑第三卷的利潤分配模型,就證明所有現代企業利潤最終都來自剩餘勞動。

8. 剩餘價值理論與生產關係分析,不能混為一談

馬克思不只研究商品價值與剩餘價值。

他也研究生產資料所有權、資本積累、競爭及經濟權力。

因此,即使對勞動價值論的某些主張存在爭議,仍然可以具體分析:

誰擁有 AI 模型與資料中心。

誰決定員工如何使用 AI。

企業利潤如何分配給股東。

勞動者為什麼依靠工資維持生活。

平台使用者是否具有實際可行的替代選擇。

這些都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重要問題。

但生產關係分析具有解釋用途,不能反過來當成剩餘價值理論已被證明。

同樣地,對勞動價值論提出質疑,也不代表企業所有權、資本積累與勞動依賴的問題失去研究意義。


結論:AI 提高生產力,但人的自由並不必然同步增加

為什麼機器越來越強大,人卻可能越來越不自由?

因為技術提高的是生產能力,而不是自動增加人們控制工作、生活及生產成果的能力。

從《資本論》來看,機器可以減少生產所需的勞動,但企業採用機器受到競爭、利潤及資本積累的要求影響。

霍布斯邦的三部年代史則顯示,技術進步始終與政治法律制度、財富分配、企業組織及階級關係的改變相互交織。

因此,AI 可能改善生活,也可能讓部分勞動者面臨更大的經濟依賴與工作壓力。

它的實際影響,取決於技術如何被使用,以及不同群體如何分享成果。

剩餘價值理論是否適用於現代資本主義?

剩餘價值理論解釋資本主義生產中剩餘價值的來源,《資本論》第三卷則進一步說明個別企業如何透過平均利潤、競爭、商業活動及特殊市場條件取得收益。

因此,一家 AI 企業即使只雇用兩名員工,仍可能取得鉅額利潤,並不直接違反馬克思的理論。

但第三卷能夠解釋個別企業利潤與自身剩餘價值不一致,不等於已經證明現代所有企業利潤最終都來自社會總剩餘價值。

這是必須保留的理論區別。

最終判斷

AI 並沒有創造資本主義與人的自由之間的矛盾,而是使《資本論》所分析的部分問題,在新的技術條件下再次顯現。

資本主義具有透過投資、企業組織與市場競爭提高生產力的能力,也能增加社會財富。

但企業利潤增加,不等於勞動者必然取得更多自由;生產效率提高,也不等於必要工作時間會自動縮短。

從馬克思《資本論》與霍布斯邦三部年代史來看,這是一個涉及生產關係、經濟權力與社會制度的問題。

人類越來越有能力用更少勞動創造更多物質財富,但這種能力不會自動轉化為大多數人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更穩定的生活,以及更大的自主權。

科技擴大了減少必要勞動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能否成為多數人實際享有的自由,取決於技術與生產成果如何被控制、分配和使用。


主要原著與參考文獻

馬克思

  1. 《資本論》第一卷第六章〈勞動力的買和賣〉:雇傭勞動與雙重自由。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06.htm

  2. 《資本論》第一卷第十章〈工作日〉:工時鬥爭與工廠立法。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10.htm

  3. 《資本論》第一卷第十五章〈機器和現代工業〉:機器、相對剩餘價值、工廠制度及補償理論。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15.htm

  4. 《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五章〈資本主義積累的一般規律〉:資本積累、相對過剩人口及產業後備軍。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ch25.htm

  5. 《資本論》第三卷第九章:平均利潤率的形成與生產價格。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94-c3/ch09.htm

  6. 《資本論》第三卷第十章:市場價值、競爭及超額利潤。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94-c3/ch10.htm

  7. 《資本論》第三卷第十七章:商業利潤。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94-c3/ch17.htm

  8. 《資本論》第三卷第四十六章:特殊自然條件、地租及壟斷價格。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94-c3/ch46.htm

  9. 《資本論》第三卷第四十八章:自由王國與工作日縮短。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94-c3/ch48.htm

  10. 《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1857–1858):機器、勞動時間與可自由支配的時間。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57/grundrisse/ch14.htm

艾瑞克・霍布斯邦

  1. 《革命的年代:1789–1848》(1962):雙元革命與資本主義社會的形成。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hobsbawm/1962/index.htm

  2. 《資本的年代:1848–1875》(1975):工業擴張、世界市場與階級關係。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hobsbawm/1975/00b.htm

  3. 《帝國的年代:1875–1914》(1987):大型企業、資本集中、國家與勞工運動。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hobsbawm/1987/index.htm

延伸理論研究

  1. G. A. Cohen(1979),The Labor Theory of Value and the Concept of Exploitation。

  2. John Roemer(1982),A General Theory of Exploitation and Class。

  3. Nobuo Okishio(1961),Technical Changes and the Rate of Profit。

  4. Rodrigo A. Teixeira 與 Tomás N. Rotta(2012),Valueless Knowledge-Commodities and Financialization。
    https://doi.org/10.1177/0486613411434387

方法說明

本文以馬克思《資本論》及霍布斯邦三部年代史為主要理論和歷史依據。

AI、自動化、軟體授權及數位平台案例,是根據原著概念進行的當代延伸,不是兩位作者直接研究過的現象。

文中的企業成本與財務數字均為假設案例,僅用於說明經濟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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